第1225章 過往
謝玧會在他清醒的時候侍奉左右,從無間斷,而且有時候會在皇帝寝宮裡一邊陪伴他一邊處理積壓的政務。
皇帝其實打心眼裡并不喜歡謝玧這個太子,準确來說他也沒有自己特别喜歡的皇子。
因為皇子都是為了綿延皇家子嗣血脈而存在的。
謝玧之所以為太子,是因為他母親是王家人。
而王家是當年太上皇當皇帝時一力替太上皇輔佐朝政的文臣之最。
那時太上皇征戰在外,前王丞相打理朝政在内,裡外配合,方才有大玥後來的盛世。
王皇後是王丞相之女,她的兒子名正言順是大玥的正統太子。
可惜到如今皇帝當朝這一代,卻是戚相掌管朝政,王家已經沒落了。
皇帝沒有特别中意的皇子,大概是因為天家親情淡如水,他最喜歡的還是他自己。
可近來,皇帝卧病在床,睜眼閉眼看見的都是謝玧侍奉在他跟前,他才意識到他已經需要依靠這個兒子了。
皇帝的起居,謝玧在時從來都是親力親為,給他更衣,給他處理生理上的事情,從不有怨言。
皇帝忽然間才覺得,自己這兒子真是長大了,能夠獨當一面了。
這夜,皇帝難得清醒得久一些,靠坐在床頭,讓謝玧拿幾張折子給他看。
他問起與道古的戰況怎麼樣了,謝玧道:“剛收到消息,西陲軍與北征軍已經兩軍會和了,隻要齊心協力,相信一定可以将道古軍趕出境内。
”
皇帝又問:“那東郢那邊呢?
”
謝玧溫聲道:“暫未有動靜。
”
皇帝道:“這東郢安王行事雖然糟糕可惡,但你切記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
謝玧點頭道:“兒臣知道。
”
皇帝強打起精神看了謝玧批閱的折子,均無有不妥之處。
皇帝看見謝玧坐在床邊安放的案前一本本批閱,随時都可以交給他過目,他見那端坐的身影十分的克己自律,一時精神有些恍惚,忽道:“你爺爺在的時候,朕像你這麼大,事事都謹小慎微生怕出錯惹他生氣不快,亦如眼前這樣端端正正。
”
謝玧筆墨一頓,無需他回答,皇帝又道:“朕一直都照他的意願行事,皇後是他定的,你這個太子也是他讓下旨立的,朕當了皇帝以後很多年照樣也得按他說的來。
”
“至于你母親,”皇帝回憶了一陣,緩緩道,“那真是一個讓朕喘不過氣來的女人。
到頭來,朕竟沒有一個愛的人。
”
謝玧道:“母親身為一國之後,責任重大,可能更多的時候她都在警醒自己切不可失職懈怠。
”
至少在他年少時的記憶中是這樣的。
母親要求十分嚴格,讓他習詩書禮樂,讓他曉仁孝大義。
盡管看起來那麼不近人情的母親,卻願意為了他的将來,低聲下氣地去求太上皇。
皇帝卻似沒聽見他的話,兀自喃喃道:“不,還是有的,這世上還是有人懂朕的。
朕滿心煩悶,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跑去了宮外,遇到了此生知己。
”
現在想來,那段時日應該是他人生裡最輕松自在的時候。
他遇到的那個女人,盡管身處風塵,卻能懂他能安撫他。
那是他見過的這世上最溫柔的女人。
他堂堂帝王,後宮三千,卻為一風塵女子所動心。
想來有點可笑。
但他确實動過想把她納進後宮的念頭。
隻是他的這一心思被他的皇後給察覺到了,皇後背着他私下派人去查他出宮的行蹤,找到了那座青樓。
後來皇帝再也沒見過那個女人,他以為是被皇後給殺掉了。
皇後不承認,隻道她派去的人也沒能找到那個女人。
其實皇帝心裡很清楚,皇後沒有撒謊。
她與生俱來的修養與驕傲不會允許她因為一個低賤的青樓女子而撒謊。
隻是皇帝早就滿心怨憤,仍是借此與皇後決裂。
外人皆不知,看似和諧恩愛的帝後,實則私下裡皇帝對她視如仇敵。
甚至于為了羞辱她、惡心她,他從不避諱地畫他心上人的畫像,與她講他和心上人在一起時的快樂和輕松,他想要摧垮她的驕傲,想要撕開她波瀾不驚的僞善的假象。
那是讓皇帝覺得與皇後相處時僅剩的一件趣事。
直到後來,那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維護他君王聲譽的皇後,他分明看見她眼裡赤裸瘋狂的報複後的快感,簡直讓他深惡痛絕到忍無可忍。
隻是這些,都沒有必要再說了。
皇帝眼神缥缈,道:“朕知道,朕太懦弱,沒有辦法把她接進宮裡來陪朕度過漫長的日子,所以後來,在朕知道她消失不見了以後沒有派人去找尋她,反而心裡偷偷地松了一口氣,至少不用面對找到她以後又會面臨的各種問題。
”
許久,他又道:“但許多年以後,朕多少還是有點遺憾,要是當初下定決心去找她,興許朕多少會從她那裡獲得一點勇氣。
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
謝玧才知道,原來母親在他這裡的意義就僅僅是讓他喘不過氣。
從前,他至少以為父皇母後是相敬如賓的。
謝玧溫然地問道:“那父皇覺得,兒臣與您像嗎?
”
皇帝道:“你是朕的兒子,怎麼不像。
”他覺得幾乎與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謝玧道:“兒臣正在努力地改。
”
皇帝咧了咧嘴,道:“這仁義斯文的表象之下,都是膽小懦弱,朕豈會不明白。
有你爺爺和母親那樣強勢的人把你撫養成人,你要麼比他們更強勢,要麼就隻剩下懦弱,你終究走的和朕一樣的路。
”
謝玧道:“但是如父皇所說,隻有下定決心要守護的時候,才能從中獲得勇氣。
”
皇帝道:“你母親你爺爺至死都要立穩你的太子之位,朕要不是已經沒有了更好的選擇,定不想如他們的願,想必當年你爺爺亦是這般看待朕的吧。
這就是宿命。
”
話說到此處,父子倆一時再無話。
皇帝倚躺着,阖着凹陷的雙目,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