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壓壓雷雲已經散盡。
傍晚的天光落進浔陽石窟。
也落在高台中央的一人一劍身上。
儒衫青年與【匠作】,沐浴雷池,似乎完好無損。
至少在容真等人看來,除了詭異觸電,被雷池擋着無法靠近外,歐陽戎似乎沒啥受傷的地方,隻是閉目的眉頭緊皺。
對于外面的動靜,不管是吳道子、雪中燭等人的倉皇跑路,還是容真、易千秋的關心呼喊,歐陽戎其實了然于心,但是眼下,他沒空管這些。
也……沒法管這些。
扛下九重天雷,已經讓他手段盡出,連此前“此地禁飛”的赦令都失效了,魁星符也全部用盡,兩口赝鼎劍無法發揮全力,崔浩算是手段用完了。
剛剛吳道子、雪中燭等人若是不怕死的再沖上來一次,勝負确實也難說。
不過連脾氣最火爆的雪中燭都沒有沖上來的心思,可見是被打服了,今日歐陽戎如龍般出手的餘威,已經給他們很大威懾了,除了跑路,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在他們眼裡,儒衫青年簡直深不可測,連九重雷劫都能扛下來,這還是人?
“哼,讓你抗雷,現在好了?不過,算不得好,但也不算太壞吧。”
崔浩啧啧稱奇道。
“什麼意思。”
歐陽戎心中皺眉。
崔浩不答,似笑非笑。
歐陽戎閉目,内視了下身體。
首先是丹田内,正充盈着的七品靈氣。
當衆殺了宋嬷嬷,使得方術士道脈的祭獻儀式完成,方術士道脈正式進入七品,不再是以前那樣的半吊子七品了。
不過還是有缺陷,就是缺少完整劍訣,執劍人道脈始終卡在七品門口。
若是眼下給他補全文皇帝的劍訣,七品将暢通無阻,歐陽戎懷疑自己甚至能一口氣沖到七品大圓滿。
除此之外,身體沒啥損害的。
歐陽戎再次問:“你說的受損是何意思。”
崔浩微笑:
“你自己看吧,真以為天雷這麼好過?天雷天雷,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天罰,沾上就難處理,不過我已經盡力幫你規避了。”
一股獨屬于小家夥的哀鳴,傳到心頭,歐陽戎突然反應過來,睜開眼睛。
“歐陽良翰,你醒了?”
他剛睜開眼,容真有些驚喜的開口。
歐陽戎點點頭,擡頭看了眼【匠作】。
隻見自己與【弧】的周圍,有雷池般的電弧纏繞,不過這些普通的銀白色電弧,好像傷害不到他。
可是看容真等人不敢靠近的樣子,這顯然不正常。
歐陽戎試着往前走了下,走出了雷池。
但是【匠作】依舊停在原地,有些“委屈巴巴”的望着他。
歐陽戎這才發現,相比于能潇灑走人的他,【匠作】周圍的雷電好像更嚴重些,外面一圈銀白色電弧隻是開胃小菜,【弧】身周圍,九種顔色的電弧隐隐纏繞,還有一道道給人蠻荒古樸之感的神秘紋路若隐若現。
【匠作】好像動不了。
這座雷池,不是附帶在歐陽戎身上的,而是附帶在它身上的。
歐陽戎下意識的邁前一步,重新走進纏繞【匠作】的雷池當中。
外面的銀白色電弧,倒是無法奈何他,沒法像斥退容真等人那樣排斥他。
可是,當歐陽戎手指即将觸碰到【弧】身的時候,袖口被電成了焦炭。
暫時不能碰。
某種直覺告訴他。
歐陽戎縮回手指。
崔浩虛影眯眼道:
“這是罕見的雷罰,按理說,雷罰不把纏繞之物徹底摧毀,不會罷休,若是尋常事物,敢這麼擋雷劫,早就泯滅成灰了,可是神話鼎劍破壞不了,所以雷罰才一直纏繞,二者算是耗上了吧。
“你先把它收起來,墨家劍匣可裝,其實,利用鼎劍無堅不摧特性,能陰差陽錯保留一份‘雷罰’,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這種事,至少我聞所未聞,福禍相兮吧,等會兒和你細講,你先處理周圍之事,你再不理下那矮小娘,她好像又要掉小珍珠了哈哈。”
歐陽戎點頭,打開劍匣。
雷池包裹的【匠作】,被收入劍匣中。
這墨家劍匣确實玄妙,竟一把裝下了【匠作】與天罰雷池。
歐陽戎手掌拍了拍琴盒,尋思着難不成是靜電屏蔽?陰差陽錯成了什麼法拉第籠?
腦海中某種死去的物理知識開始攻擊他。
歐陽戎搖搖頭。
這時,燕六郎正在帶着人手上來,管控高台。
此前燕六郎和方家姐妹來的時候,把捕快人手留在了雙鋒尖外面。
眼下主石窟内,活下之人寥寥。
除了容真、易千秋、老楊頭、老樂師、方家姐妹,還有十來個女官、甲士外,已經沒啥人了,而且還大多重傷,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
或者說,有歐陽戎這份威懾在,沒人敢反抗。
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袖中又冒出魁星符來,或是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匠作】摘頭。
衆人乖乖就範。
燕六郎帶着手下,輕易就控制了全場。
若是有外人看到,估計會稱奇,大周的地方捕頭竟然還敢扣押洛陽來的司天監、禁衛官員。
屬實是越級執法了。
可是這一幕,眼下在儒衫青年環視的平靜目光下,就這麼發生着。
無人異議。
燕六郎跟着明府,昂首挺胸,算是揚眉吐氣。
或許是今日浔陽城發生的事情,沒有得到歐陽戎特别吩咐,燕六郎對衆人沒有那麼客氣,有些警惕的看着易千秋等人。
不過,對于容真,他像是沒看到一樣,任由她走動。
“明府,這些家夥怎麼處理?”
燕六郎恭敬問道。
歐陽戎抿嘴。
易千秋眼神崇敬,欲言又止,卻被元懷民拍了拍手掌,元懷民有些不好意思的湊上前來:
“良翰,秋娘知錯了……”
歐陽戎沒鳥他,擺擺手:
“先帶回城裡,暫時押起來,受傷的治療一下。”
“是,明府。”
面對易千秋眼神,元懷民讪笑撓頭。
這時,歐陽戎突然反應過來:
“俞老先生呢?”
燕六郎環視一圈,發現确實沒有老樂師身影。
有女官弱弱道:“剛剛看見老前輩回竹林了。”
歐陽戎給燕六郎一個眼神。
後者立馬派人去“請”。
歐陽戎轉頭看了看身邊奇怪的白鲟,丢下一言,走下高台;
“受傷的,六郎先處理下,我在北岸那邊等你。”
後方,容真忽然喊道:“歐陽良翰……”
歐陽戎像是沒聽到,隻留下一句:
“也幫真仙郡主包紮下傷口,讓她别亂走動。”
也沒管燕六郎應沒應。
歐陽戎獨自走去北岸。
期間,他皺眉看着旁邊一直跟随的浮空白鲟。
“這玩意兒跟着我幹嘛?”
崔浩笑道:“可能是認主了吧。”
歐陽戎闆臉:“能不能放生了?”
“你随意,不過這可是稀奇玩意兒,尋常煉氣士求之不得的東西,特别是對某些道脈而言。”
歐陽戎一本正經的說:“我不養魚。”
崔浩:……
少頃,漂亮青年又道:
“匠作是受了雷罰,暫時沒法用了,不過我可以教你一套陣法。”
“什麼陣法?”
崔浩幽幽道:“桃源劍陣。”
歐陽戎問:“就是天樞和四座大佛的大陣所用的?”
“沒錯,都是我玩剩下的,當年我改進了陶兄那副桃花源記真迹,我算是此陣的創始人,全天下沒有比我熟悉的了,可以教你,雖然【匠作】沒法用了,但是可以圍繞它構建一處小型陣法,用赝鼎劍來調動它劍氣,另外你也能學學赝鼎劍如何使用,畢竟算上【匠作】的,你有三口赝鼎劍了。”
歐陽戎點頭,低頭看了看青銅卷軸與煥然一新的十八籽。
今日陰差陽錯,收獲了兩口赝鼎劍。
除此之外,還繳獲了些奇奇怪怪戰利品,知霜佩劍,繡娘佩劍等……都被裝進了桃花源圖中,此圖似乎能儲物,不知道它以後能不能代替下墨家劍匣這個老牛馬。
少頃,他聽崔浩傳授起桃源劍陣。
聽完後,歐陽戎沉思臉龐上,浮現一絲恍然神色。
對赝鼎劍有了新理解。
消化之際,崔浩繼續道:
“雖然【匠作】被限制,但你現在經曆過九重雷劫,可以免疫平常雷電了,倒是适合修煉雷系功法,另外,尋常天雷已經奈何不了你了,會繞着你走。”
歐陽戎神色若有所思。
崔浩不知想到什麼,又笑道:
“你小子注意點。以後說不得有異類修士渡劫,會悄摸摸藏你身邊,躲避雷劫哈哈。趨利避害,乃生靈本能。”
歐陽戎認真記下:
“好。”
陶淵明适時開口:“該走了。”
氣氛安靜了下,崔、陶二人準備離去。
歐陽戎突然問:
“請留步,二位前輩可知道其它新劍訣下落?”
崔浩望向陶淵明,微笑道:
“陶兄應該熟,我不是執劍人,不太清楚你們執劍人的彎彎繞繞。”
陶淵明沉默了下,開口:
“【寒士】劍訣你已會了,鄙人會的其它劍訣,此身記憶模糊,難以複述,不過卻記得一事,關于【長生藥】的劍訣。”
歐陽戎愣了下:“【長生藥】劍訣?它在哪?”
“藏在女君殿中。”
“雲夢劍澤的女君殿?”
“沒錯。”
陶淵明淡淡道:
“第一口鼎劍【長生藥】,是千年前誕生,用來殺始皇帝的,當時随行刺殺始皇帝的隊伍裡,有那一代的越處子,【長生藥】初代執劍人,也是第一位執劍人死後,劍決被越處子帶了回去,女君殿一定有。”
歐陽戎緩緩點頭,繼續沿着江邊往前走。
“這雲夢劍澤底蘊确實深不可測。”
他擡頭,看了眼身體逐漸虛化難以支撐的陶、崔二人:
“多謝二位前輩相助,晚輩無以送行,陶前輩再嘗一口浔陽美酒吧。”
江水畔,夕陽下,儒衫青年仰頭飲盡最後一點酒水。
兩道虛影脫離。
歐陽戎目送二人遠去。
陶淵明突然轉身,朝歐陽戎道:
“這次幫你,知道的也都說了,以後别喚鄙人來了。”
歐陽戎沒有意外,看着這位豁達随性的前輩,點頭:
“好。”
陶淵明露出一絲笑,“你性子倒是很和鄙人胃口,像鄙人年輕時候。”
歐陽戎搖頭:“不像,我官比你大。”
陶淵明微微噎住,上下打量了下愛說實話的歐陽戎,少頃,無聲笑了笑。
轉頭前,小老頭忽然問:
“最後一個問題,三百年來,後人如何評價鄙人?”
歐陽戎眼神認真,像是思考了下,很快答道:
“先生不是有過自答嗎?”
他輕吟起來:
“自幼修習儒經,愛閑靜,念善事,抱孤念,愛丘山,有猛志,不同流俗。”
陶淵明安靜片刻,忽而開懷大笑:
“足矣!”
扛花鋤小老頭大步向前走去,虛影漸漸消失,隻留下一聲長嘯,缭繞歐陽戎耳畔:
“天地賦命,生必有死,自古賢聖,誰獨能免?”
崔浩的虛影撇了下嘴,同樣籠起袖子,轉身走人,卻丢下相反一言:
“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袖中,某隻小墨精跳了出來,偷拿了方相面,戴在小臉上。
當看見陶淵明遠去背影時,妙思抹了抹眼淚,似是舍不得。
她不忘朝陶淵明淡然脫俗的背影大聲喊道:
“小陶子,你還有好幾張欠條沒還捏!”
陶淵明高人般的背影似是踉跄了下,腳步加快,背影很快化虛不見。
消失前,歐陽戎還瞧見這位陶前輩背影匆匆擺了擺手,他明白陶前輩的意思,是拜托他幫忙消下債,别讓這“窩裡橫”過來讨債了,嗯,拜托她能稍微尊重下死人的在天之靈。
看見小陶子走了,妙思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的回過頭,
“小戎子!”
她拍了拍平坦胸膛,一臉驕傲的嚷問歐陽戎:
“怎麼樣?我的前任跟班帥吧?”
歐陽戎:……
右前方,瞥見陶淵明徹底消失,虛影本來也漸漸消失的崔浩緩緩停步,虛影反而凝實了一點。
崔浩回過頭,微笑開口:
“對了,還有個事,我想到有一個法子,能解除【匠作】上的雷罰了……”
不等歐陽戎回應,小墨精妙思突然問道:
“小子,你是不是想留下來?小陶子都走了,你還想賴着不成?”
漂亮青年微微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