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主石窟内互留遺言的衆人看不見的地方,同樣發生過一些勸話。
“歐陽良翰,你真當我是儒聖啊,硬抗天雷,威風是威風,可你能不能換一種雷,你可知這九重天雷的威力?剛剛那個彈琴老頭說的一點沒錯,沒什麼誇大成分。”
虛影狀态的崔浩無奈問:
“是不是那個矮小娘在,你抹不下面子跑路?”
“沒有。”
歐陽戎心中搖頭。
崔浩虛影指了指旁邊乘隙操控身子貪杯喝酒的小老頭虛影:
“那你偏要扛此雷作甚,你别理陶淵明,他随你幹,因為他本就是死人,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前借用【匠作】和【寒士】赝鼎劍,朝老天爺遞出‘歸去來兮’滿狀态的一劍,他倒是過大瘾了,但你小子還要活,容易吃不了兜着走。”
歐陽戎忽問:
“你不也是死人,你為何攔我,你不也是前朝的。”
漂亮青年咧嘴一笑:
“我不一樣,我心善。還有,今日滅佛确實過瘾爽快,我也不白拿你的,也幫你精打細算下,後面我與陶淵明走了,也能給你留點好東西,沒看到兩口赝鼎劍都幫你繳來了嗎,都是對應鼎劍的唯一赝鼎劍,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玩意兒,你就偷着樂吧。這叫攢家底,雖然你不姓崔,但是我待你如崔家子侄,也算是咱倆緣分。”
歐陽戎不說話。
崔浩虛影借用歐陽戎視野,看了看天雷降臨前上演人生百态的主石窟内衆人,又瞧了瞧正提起裙擺小跑過來似乎白給的絕色矮小娘,他眯眼建議:
“要不這樣吧,你想帶誰一起走,可以說,咱們能帶走三人,你随意挑,除了這個矮小娘,你再挑兩個,咱們一起走。”
崔浩虛影有些不在意的擺擺手:
“至于其他人,留着被雷劈死就行了。反正你今日也大顯威風了,面對天雷跑路也不算丢臉,就算丢臉,知道的人也大多死了,今日就讓天雷收尾洗地,落個白茫茫一片,真是幹淨。”
“那這座石窟呢。”
崔浩有些意外:“石窟?”
看見歐陽戎平靜臉色,他忍不住問:
“你留下來是想保住這座石窟?你不是發善心想存人,你是想留地?”
歐陽戎不答,認真問:“這九重天雷落下,這座浔陽石窟會怎樣?”
崔浩聳聳肩:“這九重天雷前幾重雷會不會毀地不确定,但是後三重雷,可不是定點劈下,會是網狀雷池,定會洗地,這座主石窟是保不了了,那穹頂的蓮花石刻也保不住,會一起塌方。”
歐陽戎點頭說:“那就抗。”
“你不要命了?都說了可以帶三人走,為了一座搬不走的死物石窟,值當嗎?而且那狗屁大佛不是都毀了嗎,你還在乎這石窟?”
“我毀的是東林大佛,不是浔陽石窟,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歐陽良翰,我隻問你,現在你是大好局勢,可以滿載而歸的脫身,可是現在為了它,去硬抗這九重天雷,最後重傷甚至可能身死,你覺得值當嗎?”
歐陽戎卻問:
“崔浩,你當年秉筆直書、修寫國史而慘死,值當嗎?就為了把那區區幾頁青史實話留給後人?”
崔浩突然沉默了。
陶淵明虛影瞥了眼漂亮青年。
少頃,崔浩仰頭望了眼蓄勢待發的烏黑雷雲,忽然不耐煩的擺擺手:
“我真是瘋了,陪你一起扛這九重天雷……事先說好,你可能死,或受其他重損,因為天雷天雷,重點不是雷,是天罰,扛雷或許不難,但天罰卻難躲,我隻能盡力幫你扭轉規避,但……反正不保證全身而退就對了。”
歐陽戎點頭。
陶淵明轉頭,有些高看一眼這位年輕人。
這位惜字如金的扛花鋤小老頭突然道:
“鄙人助你一劍。”
歐陽戎與他對視一眼,轉而回歸現實,去應對突然找來挽發的女史大人。
少頃,歐陽戎收起了鴛鴦翡翠簪子,讓容真稍等下後,陶淵明上身,朝全場衆人淡然幾言後,獨自走向天雷。
衆目睽睽下,儒衫青年手握青銅卷軸赝鼎劍,以傳奇劍主身份,将遠在未知之地桃花源中的【寒士】劍影投射而來。
【寒士】虛影加持在了【匠作】本體上。
這是一回,是滿血狀态的歸去來兮。
真正的歸去來兮。
是布劍到極緻的歸去來兮。
就在【匠作】蓄勢待發,沖天而起的前一息,與歐陽戎一起操控肉體的崔浩,突然開口:
“不一樣,我死,有兩重原因。
“第一,有個難纏家夥,鬥了半生,我受重傷,等到修國史的時候,已失大半修為,若修為還在,我不會輕易身隕;第二,我并非單純儒門煉氣士,我師出一地,那地方‘史官’二字最貴,因為每朝每代隻有剛正如竹的史官才能去到那裡,這是讀書人最高的榮耀,隻可惜自春秋史家衰亡以來,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
崔浩臉上笑容早已收斂,語氣出奇認真:
“歐陽良翰,史家是不能說假話的,青史是要留給後人的。”
歐陽戎安靜聽完,輕輕開口,他留下一句不久前容真說過的類似的話:
“都一樣。它也是留後人的。”
崔浩微微怔了下。
沒再攔他了。
三位讀書人,并肩而上。
頭頂雷雲,有電光快雷聲一步,落下。
第一道天雷,是銀白色的,雷象為枝狀。
細如毫發的青藍劍光勇往直前。
【匠作】一劍破之。
第二道天雷,同樣雷象枝狀,是藍色。
一劍破之。
第三道天雷,奇異綠色,也是枝狀雷象。
一劍破之。
第四道天雷,青色乙木雷,蘊含生機。
第五道,黑色玄冥雷,攜帶極寒。
第六道,灰色鴻蒙雷,劈開淫邪。
三道天雷皆是進化版的球狀雷象,【匠作】……還是一劍破之,一連接住三道天雷。
傳奇執劍人加本命鼎劍,就是如此,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隻要強過一線,皆一劍破之。
前六重天雷,皆不及兩口鼎劍合力下的滿血“歸去來兮”一劍。
可是從第七道起,天雷發生變化!
雷象從球狀天雷,變為了網狀天雷。
第七道,紫色混沌雷霆,專劈業力纏身者。
紫雷落在了【匠作】上。
氣沖鬥牛的【匠作】陡然遲緩了點。
雷雲之下,一條【弧】微微搖晃。
鼎火也在風中動了,左右搖擺,像是一粒風中殘燭。
歐陽戎喉中一甜,又咽了下去,儒衫衣擺獵獵作響。
上方,鼎劍終于承受不了所有雷霆,有紫雷溢出,繞過【匠作】,落向浔陽石窟。
對鼎劍無可奈何摧毀不了的天雷,落向凡間,卻是毀滅級的存在。
浔陽石窟内,率先接觸紫雷的山頂竹林,盡數化為一縷焦煙。
它随機落下,下一刻可能就要落到衆人頭頂。
容真、易千秋、雪中燭、吳道子等人臉色皆變,有一種命不由已的無力感。
這時,歐陽戎突然豎指,指向白鲟。
一道魁星符進入白鲟體内。
白鲟沖向空中,硬接紫色雷霆。
空氣中,原本無差别轟人的紫色雷霆,突然被白鲟吸引,轉瞬間附體,紫色電弧遍布青銅魚身。
魚身寸寸破裂,俄頃,又在魁星符與紫色雷電下,開始痊愈……
白鲟身體正隐隐發生某種奇異變化。
不管如何,第七道雷霆被化解了。
衆人愣愣,皆望向歐陽戎,不等他們松一口氣。
第八道天雷落下。
是血色孽債雷。
專門鎖定濫殺無辜者,也不知是被主石窟内哪個髒東西引來的,石窟衆人倒是一起倒了大黴。
血色孽債雷先是劈在高空中的【匠作】上面,同樣被【匠作】汲取大半。
剩下的餘雷溢出,落入主石窟。
這一次,它随機落在了高台旁邊,等其他人看過去的時候,外圍一圈女官、甲士已經不見。
盡數化為齑粉。
身魂具滅,不留絲毫痕迹。
甚至讓看過去的人漸漸懷疑,那兒此前到底有沒有女官、甲士站立過。
一股陰森驚悚之感,湧上衆人心頭。
宋嬷嬷已經奄奄一息,此前看見前幾道雷霆被擋住,臉色有些不甘心的蒼白之色,但見到歐陽戎也狼狽應對,獰笑起來,滿臉不正常的潮紅:
“荷荷,你們都得死……”
可是她話語還沒說完,歐陽戎的身影出現在宋嬷嬷身前。
“豎子要做何!”
儒衫青年眸子冷漠,先是一把摘下她刻有掌燈人傳承道紋的右胳膊,丢到一邊,像是保留着什麼,宋嬷嬷随之一口鮮血噴射而出。
然而這還不是令她最恐懼的,旋即,歐陽戎快若幻影的掐訣,一指點在了她的右側肩膀上。
鮮血止住,可宋嬷嬷渾身刻着的道紋,開始詭異蠕動。
人不人鬼不鬼的白眼老妪臉色大變:
“你,你是要……”
不等她驚恐聲音落下,歸墟引再次打開。
歐陽戎抓起殘破的白眼老妪,丢垃圾一樣,抛向空中。
血色雷霆像是被金屬吸鐵石吸引一樣,漫天電蛇被盡數吸到了半空中的老妪身體上。
血雷轟頂下,宋嬷嬷表情痛不欲生。
第八道天雷的餘雷盡數進入歸墟。
少頃,一具焦黑佝偻屍體,從天而降,砸在地上。
碎成齑粉,渣都不留。
第八道天雷,過了!
就在這時,第九道天雷在雷雲中出現。
是金色的。
金色功德之雷。
專劈業力纏身者。
它輕而易舉繞過了【匠作】,來到地面。
這一次,不再是随機,而是在衆人頭頂半空中化為一面金色電網,鋪了下來。
衆人大驚失色,鳥獸般慌推。
歐陽戎蓦然舉起十八籽,魁星符滴溜溜冒出,轉瞬間落在全場衆人身上。
金光大綻。
與此同時,金雷落下,遍布石窟。
低頭看着穿體而過的可怖金雷,衆人驚喜交加,甚至方家姐妹都舉袖啜泣起來,一直敵對的雪中燭、吳道子等人震驚之際,也眼神複雜起來。
可好景不長,三息過後,金光開始消退。
魁星符要消耗殆盡了。
可金色雷霆依舊繼續肆虐,沒有宣洩口,它不見衰減,甚至即将要附着石窟山體。
不過保護衆人的金光已經要退散了,即将以身接雷。
他們不禁整齊望向歐陽良翰。
卻見他唇角流血,也在左右四顧金雷。
顯然,儒衫青年,單槍匹馬,孤身一人,手段疊出,已經用盡。
衆人心中咯噔一聲,漸漸面露絕望之色,有人已顫栗閉目。
“歐陽良翰……”
護體金光即将耗盡的一刻,天地間好像萬籁俱寂,大腦極速思索的歐陽戎,隐約聽到有女子哭着喊他的嗓音,他來不及思考是誰哭喊的了。
一口鼎劍倒是能擋一道,難道你有九口鼎劍能抗?
老樂師不久前的話音蓦然閃過歐陽戎的腦海。
儒衫青年蓦然擡頭,從袖中抛出一物。
此物飛向空中。
衆人隐約看見,此物圓滾似珠,晶瑩剔透,發出些黯淡光亮,像一顆玻璃珠。
對儒衫青年丢玻璃珠的舉措,所有人皆疑惑不解。
與此同時,金光徹底消失。
本要落身衆人的金色雷霆,刹那之間,全部瞬移到了“玻璃珠”上。
像是滿池的清水,流入池底唯一的排水口。
在歐陽戎那兒蒙塵許久的夜明珠,承受起了【匠作】漏下的全部金色雷霆。
最狂野的金色雷霆中,它如同【匠作】一般,久久不碎。
衆人怔住。
某位老樂師也看傻了眼。
竟有東西能比肩鼎劍的硬度?明明連赝鼎劍都不行,這彈珠一樣的小東西是何物……
不等衆人反應,九重天雷似乎結束,雷雲漸漸散去。
歐陽戎單手攥住夜明珠,保持閉目姿勢,衣袖漂浮,緩緩落地,周遭是三尺雷池。
一條【弧】自高空墜下。
【匠作】懸在歐陽戎頭頂,同樣遍布電弧。
這條硬抗了九重天雷的【弧】,鼎火暫時熄滅,上面正有九種顔色的電弧纏繞,隐隐構成一道道蠻荒古樸的原始雷紋。
雷精遊絲,纏繞鼎劍。
似乎觸碰不得。
這時,白鲟突然甩尾,浮空而起,圍繞歐陽戎旋轉。
它眼神靈動,隐隐有紫色電弧在眸底浮現。
這條白鲟像是在歐陽戎幫助下,經曆了雷劫,陰差陽錯發生了些特殊變化,像是獲得靈智一樣。
重獲新生。
而且明明令人望而卻步的雷池,它卻能夠靠近,被天雷錘煉後的它,無懼雷電,在儒衫青年周圍雷池中随意遨遊。
這一幕有些神異。
全場氣氛寂靜。
歐陽戎身扛天雷的一系列舉措,衆人震驚,元懷民、方家姐妹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吳道子、雪中燭臉上露出愕然神色。
真有人可以硬抗九重雷霆而不死?
衆人眼神都很複雜,發呆思考了許久,吳道子突然反應過來什麼,身體騰空飛起,離地三尺。
他低頭看了看禦空的身體,像是想到了什麼。
容真、易千秋等人也反應過來,立馬前進一步,擋在歐陽戎面前。
然而吳道子并沒有犯險,或者說,是被某位儒衫青年打服氣了,那種心思絲毫沒有。
眯眯眼小老頭朝元懷民方向伸出手掌:
“小懷民,為師食言,實在慚愧!”
不等元懷民反應,袖中就有一根玄黃地龍根須射出,像是受到牽引,落到了魏少奇手中。
魏少奇反應過來,當即捏碎玄黃地龍根須。
下一霎那,吳道子剩下的一半紙片身體開始燃燒起來,化為點點灰燼。
一陣土黃色光芒綻放在雪中燭、魏少奇、杜書清三人腳邊、
吳道子另一半紙片身體上,隐隐浮現出一副寺廟大殿的畫面。
他像是在給土黃色光芒提供具體的瞬移方位,看畫面,似是昨日夜裡在承天寺某種大殿牆壁上畫的佛畫,竟也暗藏了後手。
火焰之中,即将燃燒殆盡的吳道子,朝歐陽戎抱拳,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
“閣下風采,老夫今日受教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九重天雷也奈何不了閣下,今日老夫實在難忘,可惜本體受困,難以到來,另外不得不走,算是欠閣下一份人情,以後若有機會,再好好拜訪閣下!”
土黃色光芒中,雪中燭看向高台上閉目不語的歐陽戎眼神有些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發高大胡姬臉色露出些猶豫,不自覺的往前走了一步,似是要走出土黃色光圈,卻被魏少奇等人第一時間攔住。
“大女君莫沖動!命比佩劍重要!”
雪中燭聽到佩劍二字,臉蛋頓時充血漲紅,腳步也頓住了。
下一霎那,吳道子身體燃燒盡,雪中燭、魏少奇等人的狼狽身影消失原地。
瞬移百裡。
此前本是吳道子交給元懷民、用來救歐陽戎和易千秋的逃命手段,此刻卻是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
一絲善心換得救命的大善報。
容真顧不上攔截匆忙逃竄的反賊,或者說此刻反賊不反賊的已經不重要了。
“歐陽良翰!”
宮裝少女急忙轉身,跑向歐陽戎,卻被一人一劍周圍的雷池所斥退。
雷霆過後,四周彌漫着臭氧般的腥氣,靠近之人,皆鼻腔出血,頭發筆直豎起,寸步難進。
歐陽戎隻身正站在雷池中,緊緊閉目,也不知沉浸在什麼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