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城與亭林交彙處,有一界碑。
界碑往北是高昌地界,入眼一片楓樹林。
每到深秋這片楓樹林裡的樹葉就會變得豔紅如火,裝點了漫山秋景。
秋風瑟瑟,落葉飄零。
溫初然一襲灰褐色單衣,背負長劍從盡頭處走來,步伐輕盈中蘊着一股力道,所行之處楓葉飄然,似有風起。
林間,一身明黃色龍袍加身的高昌主阙榮端坐在駕四馬的烏金戰車裡,一雙虎目凜然生威。
溫初然行至戰車前止步,朝阙榮拱手,“初然,拜見高昌主。”
“溫兄弟客氣了。”如今已是高昌主的阙榮并非第一次與溫初然相識。
當年蕭臣還在朔城時救他一命,那日溫初然亦在。
确切說是蕭臣帶着溫初然救了他。
那時他便知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甚至有些稚氣的少年,武功早就臻化入境,至少在他認知裡,無人可敵。
“魏王殿下傳信過來,十萬大軍由我帶回朔城,承蒙高昌主多年相幫,初然替魏王殿下拜謝。”溫初然拱手欲跪時阙榮從戰車裡起身走下來,雙手攙起溫初然,“蕭臣當真想反?”
“暫時不會。”溫初然順勢起身,清俊面容下神情淡然中透着一股絕對的平靜。
仿佛這世上很少有人或事會觸動到他。
阙榮皺了皺眉,“若不是造反,他鬧出這麼大動靜可不明智,這樣暴露自己實力……也罷,他行事一向有分寸。”
溫初然挺身直立,斑駁陽光落在他肩頭剪成一道與世隔絕的身影,“多謝高昌主體諒。”
“這是虎符。”相較于溫初然的恬靜悠然,阙榮長的高大威猛,胸寬體闊,五官棱角分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在他身上發揮的淋漓盡緻。
溫初然接過虎符,“謝高昌主。”
“告訴蕭臣,隻要他開口,高昌舉國之力助他。”阙榮這樣幫蕭臣,一是還當年救命之恩,二來此前他被麾下五副将算計,若非蕭臣暗中幫他解圍,他早被自己最愛的女人害死了。
蕭臣救他兩次,他理當知恩圖報。
溫初然知蕭臣與阙榮是過命的交情,沒有客套,“初然必定将話帶到。”
兩人沒有過多交談,便完成了十萬大軍的交接。
阙榮離開後,溫初然折回朔城,在與朔城與成翺嶺交界處看到了一直在等他的歧王蕭奕。
還真應了那句話,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周帝膝下九個皇子,若論容貌,蕭奕當仁不讓。
鼻骨高挺,唇如含珠,細長的桃花眼邪魅誘惑,仿佛承載着無盡潋滟動人的波光,烏黑墨發以玉冠全部束起,這倒與在皇城是不同,那時的蕭奕喜歡束一半落垂一半,顯得年輕些。
此刻蕭奕也倚在戰車裡。
紫衣華貴,一身風流。
他望着從界碑方向走過來的溫初然,心生感慨。
單看溫初然,真的無法與滿臉胡渣的禦南侯聯系在一起,人真好看。
好看到仿佛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而溫初然真的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行走間翩然若仙,給人一種春風化雨的感覺,特别舒心。
可若真有人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蕭奕來朔城之後見過溫初然,有幸看到他與流寇厮殺,确切說不是厮殺,是單方面碾壓,這位少年殺起人來恐怖如斯。
蕭奕表示從那之後,他再遇到什麼樣的恐怖畫面都不會害怕了……
“初然。”
強者無論走到哪裡,收獲的都是善意跟笑臉。
蕭奕笑起來很好看,尤其得女人喜歡,這與溫初然臉上幾乎是禁欲系的笑截然不同,“拜見歧王殿下。”
溫初然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誰,就從來沒有人能從他的臉上看到喜怒哀樂,淡如一池靜水,連波瀾也無。
有時候蕭奕真想把欠欠的把手伸過去,捏住他的臉,然後配上一句,‘給爺笑一個!’
但又覺得那樣比較容易死的快,就從來沒有真正嘗試。
“虎符拿到了?”蕭奕行到溫初然面前,笑道。
溫初然點頭,但是并沒有想要把虎符上交的意思。
蕭奕也不想拿,“你我兄弟好久不見,回朔城,本王請你喝酒。”
“喝酒不急,初然先行将十萬大軍安頓妥當,再去府上拜會。”溫初然淡雅如霧的眸子朝蕭奕身後掃過去,未見大軍。
蕭奕拍拍他肩膀,“大軍已入朔城軍營,本王先陪你去軍營,你我再行入城,暢飲!”
溫初然點頭,“有勞歧王。”
看着溫初然眉眼不動的‘有勞’,蕭奕心底那種想要溫初然‘笑一個’的作死心裡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真假蕭奕案後,蕭奕便真正的,心甘情願的退出奪嫡之争,且将這寶押在蕭臣身上。
此番蕭臣的計劃,是他去信給自己舅舅才促成的晉國兵動。
且說蕭奕陪着溫初然巡視軍營之後,問了他一個問題。
“之前有人說你被于阗虜走了,你當時為什麼沒有反抗?”當年這事兒還引起了不少風波。
溫初然解釋,“成翺嶺之戰,魏王殿下解阙榮之危,得其舉國之力相助的承諾,助郭浩報血仇又得南朝孤重絕對信任,又借郭浩之手殺了一直對我大周心存不軌的于阗佐愈,最重要的是……”
溫初然說到這裡,看向蕭奕。
難得溫初然竟然隻說半截話,蕭奕十分好奇,“最重要的是什麼?”
“魏王殿下不來,四皇子如何能将‘殺死’歧王的事賴在殿下頭上,那就沒有後來殿下為歧王揭穿四皇子險惡用心的事了。”
“這所有事都在蕭臣意料之中?”蕭奕震驚至極。
溫初然與蕭奕騎馬并行,入了朔城城門,“都不在。”
蕭奕,“……”求做個人罷!
朔城依舊繁華,雖不比皇城但也是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我被俘,是真的被俘了。”
溫初然告訴蕭奕,“那人以婦孺誘我,我一時失察中了奇毒,睡了三天三夜,第四日醒過來我就出去了。”
“出去了?”蕭奕好看的桃花眼瞠的老大,“沒聽說你出來了啊?”
“出去傳消息給魏王殿下後就又回去了。”溫初然如是說。
蕭奕不想打聽了,越打聽越發覺得溫初然不是個人。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