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膏輕而易舉地原諒了衛輕藍。
但有一個人,卻不能原諒他。
衛輕藍閉着眼睛,想着江離聲将他從漁水底毀陣救出時,雖然拽着他,但眼神卻沒看他一眼,後來将他拽上岸,才看了他一眼,之後一句話都沒對他說,讓人帶着她回神域了。
上萬年前,他九死一生,逃回魔域,十大長老因救他而死。他又知道了她是神域之主,焉能不恨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時,他是失了全部理智了,要拉着神域一起,同歸于盡。
但戰場上拼死之際,她跟他說,自己沒有。
沒有嗎?
但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他已無回頭路,也迫得她沒有回頭路。
雙雙隕落,在天地浩劫中灰飛煙滅,似乎是他們的歸宿,也是兩界的歸宿。
萬年後,神魔兩界複生,但他做過的事情卻泯滅不了。
衛輕藍忽然噴出一口血,染紅了本就有些血色的安魂池。
蒼雙大驚,“主上。”
他伸手去扶衛輕藍。
衛輕藍揮開他的手,一口一口的吐血,咳個不停。
山膏看的駭然,連忙掏自己的儲物袋,将裡面的丹藥一下子掏出了好幾瓶,湊過來,遞給他,“來,快吃丹藥。”
熟悉的丹藥,遞到衛輕藍的面前,仿佛還在仙門中時,他一個從來不磕丹藥的人,因為認識了江離聲,與她待在一起,不知不覺被她喂了很多。
他咳聲頓住。
山膏大爪子倒出丹藥,往他嘴裡喂。
衛輕藍慢慢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捏起一顆丹藥,放進了嘴裡。
山膏蹲在他身旁,“多吃幾顆,反正,我還有不少。”
說完,想起了什麼,對他問:“你是不是也有很多?我記得當初,她可是最寵你的,把練好的丹藥,畫好的符箓,不少好東西,都塞你儲物戒裡給你了。将你師父給嫉妒的啊。”
他忽然頓住,“咦?”了一聲,“你師父呢?是不是還沒找到給救出來?他還在裴檀意手裡嗎?”
衛輕藍沉默地吞了幾顆丹藥,不答山膏的話,好一會兒,才看向蒼雙,吩咐,“派人去找。”
蒼雙應是,但沒立即走,而是看着衛輕藍,“主上您……”
“我無礙,你隻管派人去找。”衛輕藍擺手。
蒼雙見他心緒似平穩下來,略略放了心,轉身去了。
山膏看着衛輕藍,睜大眼睛,替秦封行罵他,“你不會吧?回魔域這麼久,竟然一直沒找你師父?你這個不孝徒弟。”
衛輕藍不說話。
山膏大爪子撤回捧着的丹藥,“不給你吃了,再想吃,吃你自己的。”
其實它也知道,他傷的重,身為魔主,吃這麼幾顆丹藥,都不夠塞牙縫的,完全起不到什麼效用,隻不過,人嘛,他心裡不暢,氣血翻湧,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丹藥,是那個系鈴人煉的,吃幾顆,得了關愛,心緒就好些吧?
他雖然不懂人,但他自诩懂衛輕藍。
周尋默坐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獸,他也發現,衛輕藍與前一陣子,的确不同了,不再面無表情,不再陰沉冷漠,不再視萬物于無物,如今的他,好像又恢複了幾分以前做昆侖弟子時的模樣。
他與衛輕藍本就不甚熟,沒有山膏與他親近,這樣的情形下,他也不知該跟他說什麼,索性一直閉口不語,當自己是根木樁子。
山膏收好丹藥,又湊到衛輕藍面前,“她也沒什麼好,你還是放下吧,若是早知道你是我的前主人,我就死皮賴臉扒拉着你,讓你再收我做靈寵了。省得兜兜轉轉,到頭來,我還不是跟着你?”
衛輕藍偏頭看它,“若不是因為她,在苦山時,我也不收你。”
山膏氣,有這麼說話紮人心的嗎?它瞪眼,“衛輕藍,你活該!”
衛輕藍又閉上眼睛,好半晌,才說了句,“我是活該。”
他甯願,一直不恢複記憶,或者,他甯願,在幽冥河畔,收服十萬幽冥惡鬼時,魂飛魄散在那裡。也好過如今,她救了他後,與他一刀兩斷,從此兩清。
山膏氣不順,“你看看你這副樣子,萎靡不振的,連傷都不療了,自虐一般,像你嗎?我可聽說了,席季禮被神域召喚回去了,他一直喜歡江離聲,原來人家師姐弟,是一起來自神域。”
它啧啧,“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你難道要等着,收他們兩個的大婚請帖?”
衛輕藍閉着眼睛,似乎沒聽到這話。
山膏又說:“你若不在乎,那就幹脆放下,萬年前折騰,萬年後還折騰,我都替你們倆累。隻要放下,斷情,從此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也挺好。”
它又一屁股坐下:“反正我就跟着你了,你是我最早的主人,你得對我負責。”
衛輕藍依然不再言語。
山膏看着他側臉,蒼白如紙,也不忍心往下說刺激他的話了。扭頭跟周尋默說:“要不,你去看看玉無塵,他醒了沒?”
周尋默明白山膏的意思,是要把玉師兄請來,這隻獸,有時候,比人還懂人情世故,機靈得很,彎彎繞它都懂,也是奇了。他點點頭,起身去了。
玉無塵依舊在睡着,他真真是心很大,同時,也是秉持着,管不了不管還不如睡大覺的原則,睡的十分舒暢。
周尋默到來後,叩房門,咚咚咚,三聲又三聲。
直到把玉無塵吵醒,問:“誰啊?”
他才開口:“玉師兄,是我。”
玉無塵從床上坐起來,醒了醒神,“進吧!”
周尋默進了房間,見玉無塵一臉被他吵醒的表情,心裡敬佩,玉師兄的确真是心大。
他來到床前,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對玉無塵說:“神主歸位,神域複蘇了。”
玉無塵“嗯”了一聲,似乎并不意外。
周尋默看着他,“裴檀意在人界的無終子國,漁陽城外,漁水底,設了誅神誅魔兩大陣,鎮壓了神主一縷魂魄,引了神魔兩主前去,想要借上古被修複的兩大陣,再次絞殺他們。”
玉無塵“嗯?”一聲,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看着周尋默,“裴檀意他還有被修複的上古兩大陣?是怎麼被挪去漁水底的?”
“不知。”周尋默搖頭,“我即便出身太乙,但也的确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頓了頓,“我懷疑,是神魔大陣後,太乙的老祖宗們,暗中早有籌謀,裴檀意是他們選定的繼承人。”
玉無塵摸着下巴,“來,仔細跟我說說,我這睡了一覺,都發生了什麼?”
周尋默從蒼雙口中,知道的也不多,但主要事情,從蒼雙的言語中都說了,便也跟玉無塵複述了一遍。
玉無塵聽完,啧啧地罵,“裴檀意可真不是個東西,太乙從此事看來,的确早有籌謀。我就說嘛,當初神魔大戰後,昆侖清虛聯手鎮壓妖族鬼界,太乙那幫人,怎麼縮頭烏龜一般不動呢?原來跑去背地裡做這些事情去了。”
他評價,“也難為他們能忍了這上萬年,怎麼沒憋死他們一幫子心機深的。”
又問:“如今他呢?死了?”
周尋默點頭,“跑了。神主魔主,都受了重傷,因大陣被摧毀,漁水崩裂,神魔兩界的人,為護漁陽城百姓,沒追殺他們。”
玉無塵又評價,“還行,勉強還有些道義,這兩界人,沒有像萬年前一樣,不管衆生死活,再喪盡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