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燭的出現并不令人意外。
浔陽石窟這邊早就料到了雪中燭的登場,原計劃就是讓宋嬷嬷拖住她,為高台上的容真調動大陣之力争取時間,諸如此類的安排還很多,甚至連最不妙的意外都算上了。
然而白蛟的出現,徹底打破了原計劃的平衡。
雪白劍氣與紫色真氣對撞的一瞬間并沒有多少聲響,像是兩團雲朵,無聲無息的觸碰,誰也不融入誰,然而二者之間綻放出的光芒,耀眼無比。
同樣作為上品煉氣土,雖然宋嬷嬷是當朝女帝與司天監通過海量資源「喂養」出來的,不如雪中燭那般天賦絕倫,但是能夠進入上品之境,絕不是什麼草包,年輕時代也是宮中同齡女官中的魁首,況且姜的還是老的辣。
雪中燭天賦異禀,似是先天就是為劍道而生,繞體劍氣太盛,宋嬷嬷有極品補氣丹藥保底,能彌補氣勢天然弱于劍修的不足,丹田紫氣不要錢似的肆意宣洩。
今日第一次交手,二者就是硬碰硬的對轟,也是實打實的欲置對方于死地。
這種時候,誰先退縮,誰就死無葬身之地。
都在比拼誰的一口「氣」長。
二人「磨蹭」之際,正後方,白蛟不受耀眼光芒影響,直沖前方大佛腳下那處有宮裝少女靜立身影的高台。
倒飛落地的易千秋,早已重整旗鼓,重奪一匹戰馬,正在主石窟内集結隊伍,阻攔白蛟。
主石窟内一座座原本監視「布劍」的高樓上,朝它射出一根根巨弩冷箭,這本是對付蝶戀花主人後手之一,眼下卻顧不上這麼多了,一切隻為阻擋這條意料之外的白蛟靠近大佛。
白蛟出奇冷靜,冰冷眸子注視腳下蟻,無視噪音與騷擾冷箭,它宛若是有人暗中操控般,路線明确,不與易千秋等人纏鬥,直撲高台而去。
雪中燭的雪白劍氣沖擊下,宋嬷嬷紫金宮裝獵獵作響,一雙白眼泛起紫光她的丹田紫氣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消耗。
宋嬷嬷無比清楚,眼下攻守易位,不是她拖雪中燭,而是雪中燭在拖住她。
白眼老姬身前突然出現一盞漢制宮燈,古樸陳舊,就像是剛從墓地中取出來的長明燈一樣。
模樣也很簡單,是一位束發宮人跪地兩手托舉火焰的姿勢造型。
底部刻有陰陽五行銘文,閃耀過一抹幽光,仔細一看,像是一副羅盤。
「震木生火,巽風助勢!」
宋嬷嬷咬破指尖,在宮燈底部的羅盤處,刻下血符,窦時渾身飛速木化,像是化為了一根寒冬枯枝。
古樸宮燈脫手而出,飛向下方高台。
伴随白眼老身軀木化,抵禦雪白劍氣的繞體紫氣消失,木制身軀被迎面轟來的雪白劍氣,「吹拂」為一片碎屑灰塵,像是死的不能再死。
雪中燭偏頭,看見遠處飛走的漢制宮燈上,原本微弱的一粒火星炸開,一道形銷骨立的佝偻老姬身影,正從火團中走出,完好無損,脫身的宋嬷嬷追向白蛟,欲要阻攔。
雪中燭幾乎瞬發而至,來到她身邊,再度遞劍,宋嬷嬷又是同樣路數,以漢制宮燈李代桃僵,移形換位。
樓身影再度出現在遁去的宮燈火焰中。
是陰陽家的五行遁術,白眼老妪的使用熟練的如同呼吸一般,她要用它靠近白蛟,企圖用兩位上品煉氣士的交手餘波拖住并傷到白蛟。
雪中燭眸子冷漠,似是早已洞察老姬企圖,再次靠近時,她不再遞劍,而是足踏虛空七步,每步落下便綻開一朵冰蓮,當第七朵冰蓮破碎的時候,劍鋒已凝出七十二道寒光,呈北鬥天罡陣型,封鎖宋嬷嬷的四方。
被劍氣擦過的白霧瞬間結晶化,困在七朵冰蓮花中央的宋嬷嬷,呼吸間便有冰渣從鼻腔墜落。
與此同時,再度遁出的漢制宮燈,燭芯凝結白霜,火星将滅不滅-彈回宋嬷嬷手中。
沒等宋嬷嬷變色,雪白長劍的劍鋒已抵眼前,宋嬷嬷眼前陡然出現了千山暮雪的壯觀一幕,劍氣如同千萬座雪山的雪崩般撲面而來,令人室息絕望,再難升起扭頭跑路的欲望。
宋嬷嬷經驗豐富,入幻之際,猛咬舌尖,嘴中一甜,渾濁白眸陡然清明。
漢制宮燈懸空,在她指間旋轉出幽藍光輪,這位陰陽家掌燈人,十指結出天元印,隻聽到「噗」一聲,有一粒微弱燭火在即将熄滅的燭芯處綻放出來,有星鬥紋路在她紫紅宮裝上流轉。
「離宮鎖陽,坎位封陰一一!」
地面驟然升起黑白雙魚,籠罩宋嬷嬷,雪白長劍的劍鋒劈在了魚目交彙處,
竟如墜泥淖。
宋嬷嬷宮裝廣袖拂過周圍凝結的白霧霜雪,凍結的霜氣突然化作青鸾展翅的冰雕,裹挾着鋒利碎冰,直撲雪中燭面門。
宋嬷嬷陰笑擡臉。
雪中燭虎口用力,卻難拔佩劍知霜。
短短三息的近身搏鬥,似乎不戀戰、要脫身的白眼老姬,竟然設了一招陷阱,以身入局,絕地反擊。
拔不出劍,雪中燭眸若寒冰。
就在青鸾展翅的冰雕即将把她英氣十足的混血臉龐砸的血肉模糊之際。
雪中燭右手掌心有蛟紋亮起,突然遊動,旋即,從右小臂肌膚下鑽出半透明的蛟影纏繞劍身,被困陰陽魚目中的‘知霜」,劍勢頓時暴漲三倍,蛟影劍勢的範圍籠罩混血胡姬的高大身軀。
青鸾展翅的冰雕碎為粉,蛟影卻如影随形,沿着粉,遊向白眼老姬身體。
蛟影劍勢出現的太過突然,宋嬷感覺氣海如遭巨蟒絞殺,這困蛟竟然能吞噬其真氣。
宋嬷嬷瞳孔一縮,募然割去一袖,足踏坤位,利用漢制宮燈施展五行遁術,
再次移形換影了一次,才堪堪甩掉蛟影糾纏。
她從火焰中走出,有些跟跪。
陰陽家逃離,陰陽雙魚虛影消融,雪中燭重奪‘知霜」,一步邁至身形不穩的宋嬷嬷身前,劍氣如赤煉般傾瀉。
揮斬之際,蛟吟與劍嘯共鳴。
山上傳聞,越女道脈的紫氣五品,品名「龍女」,掌上困蛟,見之者死。
危急關頭,千鈞一發,白眼老妪陡然結印,一口心尖血吐在漢制宮燈上:
「坎水化霧,兌澤吞天一一!」
老妪尖聲過後,周圍那些冰雕粉融化的小水珠,凝成一副八卦鏡陣,折射出七十二道烈陽光束,水珠被蒸成一片遮天雲霧,灰蒙蒙雲霧中,隐現二十八宿星圖。
雲霧範圍很大,那間籠罩了白眼老姬,同時也将雪中燭身影容納進去。
隻能隐隐看見裡面有一盞孤燈搖搖欲墜,偶爾照出燈旁交手的二人虛影,可她們一旦遠離些孤燈,就看不見影子了,二人行動皆被灰蒙蒙雲霧遮擋。
這一幕就如同皮影戲一般,展現在全場衆人眼前,氣氛悄然無息,不時有一道道劍氣,從雲霧中射出,另外,偶爾還露出陰陽雙魚和雪白蛟影的動靜。
龍吟劍聲和老姬驚怒尖聲絡繹不絕,很明顯,後者漸漸落入了下風。
隻是,灰蒙蒙雲霧每被戳破一處洞口,就會被迅速補齊,也不知裡面具體的交手情況短短十來息,一位越女道脈上品龍女與一位陰陽家道脈上品掌燈人的一連串交手,已經令衆人眼花缭亂、目眩神迷了。
紫氣上品煉氣士本就是各方翹楚,珍貴稀少,放在天下江湖中,就是一派宗師。
而兩位紫氣上品,如此打生打死般的捉對斯殺,更是數年難得一見,算得上是傳揚天下江湖的一件大事了。
此刻,主石窟的衆人卻絲毫顧不上這些,一條神話般的白蛟是眼下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焦點。
易千秋率領白虎衛将士沖鋒,屢戰屢敗,幸虧有六品兵器家的武夫強悍體,不過每一回,都能稍微打斷一下白蛟靠近高台的速度。
然而每次沖鋒,都是數十近百位白虎衛的死傷。
這是實打實的用白虎衛的人命去填。
隻為阻斷住白蛟幾息時間,為高台那邊争取時間。
一次次的沖鋒中,易千秋隐隐發現出了一處異常,白蛟腹部似乎有一處逆鱗,總是扭身遮擋,她立馬高聲疾呼:
「集結!列白虎陣!拖住它。」
就在這時,一位老刑官出現在場上,是老楊頭。
老楊頭歎息一聲,不再藏拙,取出一本儒經,高高抛起,枯掌結印,嘴裡也不知念着什麼,少頃,有金色鍊條虛影出現在白蛟身上。
白蛟被繞體鐵鍊阻斷片刻,仰頭掙紮,恰好露出腹部。
易千秋率領甲士,沖鋒而去,整個隊伍隐隐出現一道虎形虛影,狠狠「咬’
在了白蛟腹部。
然而下一刹那,白蛟吃痛翻滾,白虎軍陣散開,白虎虛影消失,易千秋等人被甩飛。
可白蛟腹部已經皮開肉綻,然而等易千秋等人期待回首,卻眼神漸漸驚恐的發現,這白蛟皮肉下面,竟然是幽深的青銅!
這條活靈活現的白蛟竟是皮包着青銅,裡面沒有絲毫血肉!
這也代表它沒有逆鱗弱點。
白蛟似被徹底激怒,一把掙脫掉儒家刀筆吏的刑法鎖鍊,逼退老刑官後,扭頭甩尾,就要橫掃高台。
這時,高台上一位宮裝少女突然睜開眼。
她眼眸泛着烈日金光。
「畜生該死!」
下一刹那,東林大佛之中,響起一道琴聲。
有一劍,随琴聲,從洛陽而來。
衆人看見,這條百丈白蛟像是受了千刀萬剮,渾身皮肉全被削去,直接露出了最裡面血淋淋的青銅身軀,白蛟像是受到了世間最痛苦的極刑,掙獰暴怒,吼聲不斷。
就在石窟衆人暗喜雀躍之際,突然,有一道淡然嗓音響起,回蕩在全場所有人耳邊:
「真仙郡主,鼎可不是這麼用的,鄙人不才,教一教您。」
對面山峰上,一位中年文士手捧一副卷軸,淩空走出。
是魏少奇,笑容溫和,攤開卷軸:
「歸去來兮。」
大佛上的金光陡然暴漲。
中年文士話音落下,一副卷軸在空中緩緩展開。
上面是一座栩栩如生的桃花源。
有一劍,随水墨,從桃花源中而來,
與洛陽的那一劍一樣,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了雙峰尖。
下一刹那,一切聲音全部消失。
沒有剛剛「龍女」、「掌燈人」兩位紫氣煉氣士對撞的耀眼緻盲,也沒有其它什麼絢麗的畫面。
衆人什麼額外的東西都沒有看到。
沒有看見魏少奇手捧出的那副卷軸有何異樣。
甚至原本圍繞在容真和大佛附近的金色光暈,此刻都消失無蹤了。
像是一切都歸于尋常。
隻有高台上籠袖緊白玉佛珠的紫色宮裝少女,俏臉一變,猛地仰頭,望向萬裡高空。
她如臨大敵。
一道天青色劍氣不知從何處而來。
與一輪烈日同等高懸。
有「寒士」布劍。
大佛腳下的衆人,驚看見,高台上的真仙郡主,三千青絲獵獵飛舞,如同身處千丈高的雲端。
雲霄之上。
衆人看不見的地方。
金色劍氣與天青色劍氣正在對撞。
地上的人隻能看見,白雲盡碎,碧空如洗,頭頂露出一輪灼熱烈陽———·
全場氣氛死寂,易千秋、衛武等人臉色僵硬起來,容真、宋嬷嬷都被拖住,
沒人可以阻止這條白蛟了。
白蛟怒色豎瞳再次恢複人性般的清明,重整旗鼓,拖動龐大身軀,遊至高台前,直接一記神龍擺尾。
「铮一一!
不遠處的竹林中突然響起了一道悠揚的琴聲。
白蛟的青銅尾巴掃過了高台與大佛,卻如同掠過一片「虛影」、一處海市蜃樓,無法傷害它們分毫。
白蛟怒吼,還是不信邪,再次嘗試尾巴橫掃,依舊無果,縱使它有龍象之力,金剛不壞之身,也無法跨越某口神話鼎劍神通的桔。
這琴聲—是老樂師出手!他還沒走!
易千秋等人恍然大悟,剛要松上一口氣,竹林中的琴聲夏然而止,她們的神情頓時變得難看。
某座竹林靜悄悄的。
林深處,一座竹院,有一位從畫中走出的老畫師推開柴門,走到一位已背好行李的老樂師身邊,手掌輕輕按在老友的一弦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