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戎快步走出内宅廢墟的時候,離閑帶着全家人與仆從們迎了上來,熱切問道:
“檀郎,準備走了嗎,馬車和重要行李都已備好。”
不用謝令姜特意去催,離閑一家人早已準備就緒,有韋眉、離裹兒這對雷厲風行的母女在,也不可能墨迹。
從歐陽戎道出“回京中策”起,他們就已經躍躍欲試了。
“嗯,走。”
歐陽戎沒有駐足,懷抱劍匣,匆匆點頭,徑直越過他們,大步出門,騎了一匹快馬。
看着他“像懷心事、沒去客氣”的背影。
離閑與離大郎面面相觑,離裹兒、韋眉側目看向後方跟來的謝令姜。
似是詢問他們剛剛是聊了什麼事,使檀郎失态。
謝令姜也蹙眉不語,緊緊跟上。
離閑等人迅速跟随上去。
到了後門口,他們發現歐陽戎已經在馬棚搶了一匹快馬出門,朝浔陽坊方向奔去。
離閑一家人連忙上車,彩绶、順伯等仆人也一塊兒随行。
此前被假水賊關在外宅柴房中的丫鬟管事們全部放了出來,不過這次離浔返京,除了彩绶、順伯等忠心耿耿的仆人外,都沒有帶。
謝令姜與陸壓各騎一匹快馬,護衛着離閑一家人藏身的馬車,駛出了殘損破敗的浔陽王府。
街道空蕩,行人很少,雜物橫街,不時出現一些捕快輔兵匆匆走過的身影。
今日城中驚變連連:江州大堂頒布的封城戒嚴令、水賊攻陷浔陽渡、浔陽王府忽生大火……
再加上,司天監與白虎、玄武禁衛的人手早上大部分都抽調去了雙峰尖,城中守備空虛,眼下浔陽石窟那邊又情況未蔔。
此刻城中隻剩下江州大堂自有的官兵力量,在勉強維持着城中秩序,幾處城門依舊還在江州大堂官吏們手中,勉力支撐。
或許是年輕刺史依舊還在城中的消息被口口傳開,或許是燕六郎依舊秉持歐陽戎手令在奔走維穩。
浔陽城中一些重要的官府政務結構還在照常運轉,若是放在其它州縣,這些滑頭官吏早就作鳥獸散了……俸祿幾錢啊,這麼拼命?
即便如此,這勉強平衡下來的特殊氛圍,也遭不住接下來浔陽石窟那邊巨變産生的餘波。
城中的明眼人們都在等待雙峰尖那邊最後的結果。
若是朝廷的司天監、兩大禁衛們赢了,倒還好說。
若是天南江湖、匡複軍反賊們赢了,那麼浔陽城将面臨一場闆上魚肉似的宰割,江州大堂麾下的維穩官兵力量是擋不住。
不過城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浔陽石窟那邊的勝負結果,對于浔陽城和浔陽王府的影響卻是相反的。
至少從此時此刻的形勢來看,天南江湖反賊們赢了,對于浔陽王府的利益最大,不管是能借此理由回京,還是能滅了衛武、宋嬷嬷等政敵的活口。
不過最好的結果,當然是天南江湖與匡複軍反賊們慘赢,這樣的話,即使是他們赢了,對于守備空虛的浔陽城,也是無暇他顧。
說一句殘酷現實的話,雙峰尖那邊的司天監女官、兩大禁衛兵馬等朝廷的王師,并不算是浔陽城百姓們的真正盟友。
這些來自洛陽與關中的朝廷人手,眼中的第一要務,是護衛聖人的金身大佛。
浔陽城這邊,屬于可以被小小犧牲的那個範疇。
否則就不會有衛氏死士假扮的三百水賊一路暢通無阻、突襲入城的“意外事件”了。
就像浔陽王離閑一家今早收到的那封密信上所言:
不上餐桌,就上食譜。
今日連浔陽王府都在被寫好的那份食譜上,何況浔陽城百姓們呢。
沒有代表浔陽城百姓最廣大利益的人坐上“雙峰尖”的那張餐桌,誰會舍得割棄自己打生打死博得的利益,去無私奉獻。
單純靠别人的恻隐之心嗎?
今日局勢就是這麼簡單,也是這麼赤裸殘酷。
裴十三娘的宅子位于浔陽坊邊緣,位置在槐葉巷宅邸與浔陽王府路線中間,靠近浔陽城的主幹道,不管是去浔陽渡,還是走其它城門出城,交通都很方便。
裴十三娘此前去過龍城縣,最近又負責飲冰室商号在匡廬山的活動,對于歐陽戎事先規劃的兩條逃跑路線都很熟悉。
這也是歐陽戎此前将集合地點設在這裡的緣故,可靈活應變。
謝令姜、離閑等人趕到裴十三娘宅子的時候,歐陽戎已經提前到了一會兒。
衆人走進大院一看,發現歐陽戎沒有進大堂喝茶,而是站在外面院子裡徘徊,踱步等待,低頭看不清表情。
裴十三娘正端手站在一旁,神色又怯又憂。
似是提前意識到了今日情形危機,這位豐腴美婦人穿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男裝,旁邊随行的親信丫鬟們也是如此男裝打扮。
眼下,整個裴府都被重金聘用的忠心護院們戒嚴起來。
謝令姜、離閑等人到來,歐陽戎隻是擡頭看了眼,又繼續踱步徘徊。
離裹兒四望一圈,發現沒有槐葉巷那邊的女眷,她朝謝令姜使了個眼色。
謝令姜其實不用她教,沒有去打擾大師兄,已經走去,把裴十三娘喊到一邊,低聲問詢:
“怎麼回事?”
裴十三娘難色道:“公子一過來,就問妾身,繡娘姑娘和甄大娘子她們來沒來。”
謝令姜欲要開口,裴十三娘已經小聲說:
“哪有這麼快,還沒到約定時間,上午繡娘姑娘不見了,甄大娘子來找妾身,找尋了一陣,後來槐葉巷那邊傳來消息,說繡娘姑娘回來了,妾身帶着侍衛,把甄大娘子親自送回了槐葉巷宅邸,發現無虞,留了些侍衛在那裡,就走了。
“妾身才剛回來沒多久,公子就跑過來了……按理說,甄大娘子要和繡娘叙話,還要收拾行李,沒這麼快趕來妾身寒舍,妾身離開後的這點時間,她們光是一來一回的趕路時間都不夠,不過妾身還是派人去催了,公子好像還是不放心。”
見她做的已算妥當,謝令姜抿嘴,沒再言語,轉過身子,走到歐陽戎身前,輕聲問道:
“是不是老天師的箴言有問題?大師兄是在擔心繡娘妹妹,還是甄姨?”
歐陽戎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她。
旁邊,離大郎小心翼翼開口,提了一件在場衆人其實都很關心的事情:
“檀郎,等會兒甄大娘子、繡娘姑娘她們來了,咱們一起出城,一起回京吧,雖然刺史職務不便離境,但是若有‘護衛重病藩王’進京的理由,倒不打緊,況且你還是修文館學士,隻要咱們中策施行,為你謀取京官不在話下,檀郎你也說了,離權力中心越近越好……”
歐陽戎緩緩停步。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歐陽戎立即轉頭,衆人也側目看去。
卻見一個藍衣捕頭風塵仆仆的帶着一隊下屬,步履矯健的進門。
“明府,您回來了!雙峰尖那邊情況怎樣?”
是燕六郎,帶人前來彙合。
謝令姜、裴十三娘等人頓時松了口氣。
燕六郎發現氣氛不對,同時瞧見明府眼底隐約失望之色,好奇問道:
“大夥這麼看我幹嘛?明府怎麼了,是在等誰?”
他不禁回頭往大門外瞧了瞧。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下一霎那,感覺旁邊一陣旋風經過。
燕六郎定睛一看,是歐陽戎越過了他,埋頭飛速奔向門外長街。
“明府這是去哪?”
歐陽戎直接奪了燕六郎騎來的黑馬,青衫跨馬,朝槐葉巷宅邸奔去。
後方好像有謝令姜、燕六郎、離閑他們追來,歐陽戎沒有管。
他一襲青衫,黑馬疾馳,掠過長街,風馳電掣,來到熟悉的槐葉巷街道。
還未抵達宅邸,就遇到一隊急匆匆的人馬,由王操之帶隊,像是從槐葉巷宅邸那邊剛出門。
雙方撞面,一齊刹車。
儒衫青年用力拽鞭,黑馬嘶吼,高高揚蹄,還未落下,馬上青年已淩然出聲:
“繡娘她們呢?”
王操之苦喪着張臉,歐陽戎看見時,心中已經咯噔一聲。
待到王操之緊張結巴的話語,落在他耳邊,更是如同空谷投石,久久回蕩:
“姐、姐夫,繡娘姑娘人不見了,半時辰前還在飲冰齋院子裡的,有丫鬟送吃的過去……甄大娘子和葉姑娘正在找……葉姑娘說,繡娘姑娘消失前有她師門那邊的人光顧過……欸欸,姐夫!”
王操之話說到一半,歐陽戎已經丢下馬鞭,甩開了他,闖入家門。
歐陽戎沒再隐藏絲毫修為,飛檐走壁,疾如閃電,趕至飲冰齋院子。
隻見院門外面守着一大堆熟悉的丫鬟,都是嬸娘身邊的,此時皆低頭噤聲。
不等她們反應過來,歐陽戎已經瞬發躍過,沖進院中,剛進門就看見,院中三人,在石桌邊,一立一蹲一躺。
躺在地上的是嬸娘的貼身丫鬟半細!
她似是昏迷,倒在石桌旁邊地面上,袖口有些血污。
似是擺在桌上的碗具落了一地,新羅婢周身地面上滿是碎瓷片與四濺的茶水液體,這些茶葉水漬中,隐約還有些細碎面條,破碎瓷片将她的手掌割破。
飲冰齋的書房、卧室等地全都整齊完好,唯有院中石桌邊一片狼藉,配合着某隻秋千在風中的晃蕩不停,一齊倒映在了歐陽戎縮了縮的幽黑瞳孔中。
葉薇睐蹲在半細旁邊,在關懷攙扶,掐她的人中。
甄淑媛站在一旁,抓手帕的十指緊揪,玉臉鐵青。
“檀郎!”
甄淑媛、葉薇睐都發現了停在門口的歐陽戎,幾乎是整齊的喊了聲,語氣中帶着哭腔與……愧疚。
看見這一幕,歐陽戎的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他緩步走到三女近前,低頭看了看她們。
半細被漸漸喚醒,眼縫張大,發現面前衆人的目光,她慌張四望,小臉哭皺,悲傷泣聲:
“嗚嗚嗚公子……都怪奴婢,奴婢無用,沒有攔……奴婢真是個廢人嗚嗚嗚……”
啜泣聲回蕩院中,話語斷斷續續,哭急到話都說不利索了。
看着半細這副垂涕悲懼、胡言亂語的模樣,都不用聽完她後面話,甄淑媛、葉薇睐二女的心已經如墜冰窟。
她們有些不敢去看旁邊的檀郎了,此時此刻萬分害怕看見他的神色反應。
然而,等了片刻,二女奇怪的發現,旁邊的儒衫青年格外安靜,
歐陽戎蹲下,右手捏袖,擦拭半細的髒污臉蛋,目視着她,一臉平靜的開口:
“不急,慢慢說,不用怕,我在呢,你把你看見的全部道來,不要遺漏一點。”
半細愣愣看着歐陽戎,嗚嗚咽咽哭了一陣子,終于喘勻了氣,帶着哭腔道:
“公子嗚嗚嗚,繡娘姐姐有個熟人來了,進了院子,奴婢聽薇睐姐姐吩咐,送了面條和茶水過來,在飲冰齋外面老實候着,想等繡娘姐姐送客嗚嗚嗚。
“起先還好好的,院子裡沒什麼動靜,應該是在吃面喝茶,可是等了一會兒,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道繡娘姐姐頭頂白簪子的特殊聲音,奴婢覺得有點奇怪,剛靠近院門,接着就聽到了茶杯和面碗落地的響聲。
“奴婢心憂,推門而入,仔細一瞧,看見繡娘姐姐已經暈倒在桌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位古怪赤腳的白裙小娘,正要抱她走人,奴婢哪裡能讓,薇睐姐姐特意叮囑過的,要看好繡娘姐姐,奴婢過去攔人,想搶回繡娘姐姐,那白裙小娘力氣出奇的大,強橫推開了奴婢,奴婢急紅了眼,大聲喊人,下一刻,後腦勺吃疼,眼前一黑,不記得事了……”
葉薇睐眼眶泛紅,腦袋深深低埋:
“檀郎,奴兒送繡娘姐姐回飲冰齋時,聽到奇怪鈴铛聲,又嗅到陌生味道,繡娘姐姐找理由支開了奴兒,奴兒大緻猜到是她熟人來了,不便打擾,卻又擔心,便讓薇睐送面送茶,算是代替檀郎禮貌接待,本以為來客會懂禮數,不敢無禮,豈知會如此……”
葉薇睐說到此處,哽咽難言,與委屈哭訴的半細一起流下清淚。
歐陽戎默不作聲,環視一圈左右,突然站起身,走到石桌邊,他彎腰在一處不起眼草堆裡,撿起一物。
一根染灰的冰白玉簪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