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真知道繡娘的事情。
在當初歐陽戎把繡娘私藏在幽靜小院的時候。
隻是之前容真應該不知道繡娘是越處子,但到了現在,應該知曉了。
浔陽石窟大戰時,歐陽戎攜一貫錢,找上雪中燭買越處子。
衆人都聽懂了,容真更是明白緣由。
再結合東林大佛倒塌的責任這麼大,歐陽戎還在當夜二話不說的夜行出城,似乎是要甩下她與衆人……容真第一時間生出這種極端想法,倒也正常。
不遠處草叢傳來一些小動物的動靜。
歐陽戎轉頭看了眼那邊,轉移話題道:
“我去打倆隻野兔,你回去燒火,今晚得在這過夜。”
容真蓦然大聲:
“你聾子啊,給本宮回話!”
歐陽戎擡頭看去。
容真腮幫鼓起,:
“你總是這樣,本宮的話,像是放屁,你每次都是顧左右而言他。”
歐陽戎算是第一次聽到這位高貴守禮的女史大人嘴中飙髒字眼。
他沉默了會兒,如實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說多錯多,不如不說。”
容真盯着終于正面回答的他,安靜了下。
她露出冷笑:
“本宮還以為你要說什麼聖賢君子味十足的大道理,比如什麼成年人的沉默就是答案,你怎麼不繼續說了。”
歐陽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容真又問:
“你是不是要去找她。”
歐陽戎看了眼旁邊漂浮的白鲟。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但不是現在。”
歐陽戎在和浔陽王一家、小師妹、陸道長等人分别前,約好了,浔陽城事了過後,他去龍城和他們會面。
他們會在龍城那邊等待歐陽戎一日,再根據浔陽局勢,重做計議……
容真眼眶忽酸,偏過臉去,出伸手,語氣嚴厲:
“簪子拿來,你滾吧。”
歐陽戎繼續搖頭:
“簪子等會兒,我還要研究些東西……”
“你還我!”
那根簪子上的道紋,需要魁星符開啟才能取出,歐陽戎暫時不确定是否危險。
他沉默了下,準備解釋,宮裝少女卻率先受不了了,一把推開面前的歐陽戎,往林外跑去。
歐陽戎下意識問:
“你去哪?”
容真未答,飛奔出林。
中途,不小心踩到了曳地的裙擺,往前撲去,摔在地上,繡花鞋都落了一隻。
她雖是煉氣士,卻在浔陽大戰中受了重傷,來不及治療,當夜又搶了匹快馬尾随歐陽戎,趕路許久後,體力透支嚴重,這一番疾跑,又牽動了傷口……
摔的有些重。
歐陽戎立馬追去,半途幫忙撿起沾滿灰塵的繡花鞋。
容真勉強支撐起身子,系發的緞帶落地,青絲如瀑般散落,她重新起身,牽起兩側裙擺,一瘸一拐,欲要逃離。
下一霎那,卻被歐陽戎抓住手腕。
他用力一拉,宮裝少女青絲飛舞,被強力給拉轉了身子。
她看見歐陽戎有些關心道:
“别亂跑,要是離浔陽城近,倒是可以回去,現在這荒郊野嶺的,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你又有傷勢在身,一個人亂跑很危險……你跟着吧,等到了龍城,再做計議。”
容真聽完最後一句話,用力甩了下手腕,卻沒甩開他。
不知道是不是賭氣,她冷笑道:
“歐陽良翰,要你管?僞君子一個,别假惺惺的可憐,你放開,劍訣你别想要了,打死你本宮也不給!”
歐陽戎臉色堅定的搖頭:
“你給不給是你的事,我也沒找你要過,但你不能亂走,這是兩碼事。
“大佛之事我很抱歉,我會盡力補償你,不讓你受洛陽苛責……”
容真猛的扭頭,怒道:“你放開!本宮不要你的可憐,你這僞君子的善心,給路邊的阿貓阿狗去吧,本宮才不稀罕。”
歐陽戎置若罔聞,繼續攥扯着她手腕,阻止道:
“那日你帶我去石窟,雖然有隐瞞,但是一直保我安全,包括後面故意送上來當人質……我都知道,所以我也會保你安全,這是原則,你領不領情,沒關系,但我一定會做。”
容真眼眶通紅,眸子噙着晶瑩,聽完後身子像是無力了一樣,歐陽戎突然感受到少女手腕沒有了力氣。
她依舊高昂着頭,一字一句的問:
“所以,你是在還賬對吧,隻是還賬?歐陽良翰,你算的真清楚啊,還賬,呵還賬。”
歐陽戎不知如何作答。
沉默少頃,他拉走了容真,後者掙紮,卻拗不過他。
終于,歐陽戎把推搡無力的容真,帶回了停馬處。
歐陽戎挑了個适合堆火燒烤的地方,轉頭叮囑:
“你等我,别走動,兔子快跑了,我再撿點樹枝回來。”
容真不答,隻是了無生趣的坐下。
小半個時辰後。
歐陽戎拎着兩隻野兔和一捆樹枝返回。
準備生火燒烤,卻發現容真不在原地。
但她也沒有走。
歐陽戎餘光瞧見,不遠處,宮裝少女正獨自坐在不遠處樹下,已經安靜下來。
隻是遠離了他。
歐陽戎喚了幾聲無果,隻好就地生火,烤起兔子。
遠處的容真,埋頭自己生火,用她自己撿的木柴,在面前生了一處火堆。
不過她很顯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操作有些生疏,連火坑都沒有挖。
歐陽戎抿嘴,暫時沒再去強求手腳笨拙的宮裝少女,他安安靜靜的烤着兩隻兔子。
一炷香後,他帶着一隻烤熟的兔子,來到容真的火堆旁,把兔肉棍子插在她面前,斜烤着前方火焰。
容真一臉寂然,目不轉睛看着面前火堆,沒有理他。
歐陽戎沉默了下,掏出一袋清水,放在她的手邊,低聲開口:
“兔肉和水在這裡,你補充點,你還有傷在身……”
容真忽然擡頭:
“你說還賬是吧?你還有臉說還賬!”
歐陽戎聽到,她嗓音有些凄涼自嘲:
“歐陽良……不,畜生,那就來對賬,不說遠的,隻說前夜,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見本宮出城來找你嗎,本宮是大周正統冊封的郡主、司天監的彩裳女官,不是什麼不自尊不自愛、找野男人的低賤娼婦,你說,本宮追出城,他們都是怎麼看本宮的?嗯?你想過沒有,你沒想過,你每次都隻想着你自己,每到關鍵時候就會裝傻充楞,從不直面本宮……歐陽良翰,本宮不會原諒你的,絕不會!你别想還盡本宮的賬,别想!”
女子羞憤欲絕、魂斷肝腸的嗓音自後面傳來,歐陽戎低埋着頭,加快了腳步,走回自己火堆。
宮裝少女偏頭,深邃夜色中,她似是直勾勾的看着他背影,像是債主看着特殊仇人一樣。
這種女子眼神,難以用世間文字言表。
歐陽戎回到火堆旁,盤膝坐下,有些出神的看着面前跳動的火焰。
有些沉默。
和以往沉默不同,這次卻靜不下心。
兔肉在火焰中逐漸烤熟,儒衫青年遲遲沒有去動。
就在這時,某隻小墨精聞着肉香,從袖中鑽出一顆小腦袋。
“咦,兔肉?小戎子,你真野蠻,兔兔這麼可愛你還吃,拿過來,本仙姑幫你處理了!”
儒衫小女冠從袖中跳了出來。
她兩手扯住一根兔腿,撕了下來,埋頭蹲在焦嫩兔腿旁,津津有味的啃了起來。
和一隻大半夜出來偷吃的小老鼠似的。
歐陽戎沒有動彈,任由她吃。
沉寂了許久,直到妙思快要吃完,歐陽戎輕聲開口:
“妙思,陶淵明走了,怎麼不見你去挽留,相處這麼久,總有些感情的吧,怎麼見你沒一點不舍。”
小墨精吃了個八分飽,正坐在地上,玩似的拍打小肚皮。雖然她是吃墨為主,但是人間的煙火美食也能過瘾品嘗。
此刻聞言,妙思懶懶的翻了個身,說:
“舍不得歸舍不得,但本仙姑才不要跟着過窮日子捏,就喜歡高門大族的奢靡生活,像謝丫頭那樣豐滿富足就很好,墨都吃不完,想想就開心。
“富貴我就淫,貧賤我就移,威武我就屈,色誘我就從,困了我就睡,打我我就招,有懶我就偷,有苦我不吃……本仙姑就是來享受滴!不然修成精怪,來人間一趟,窮乎乎路過,多可惜啊。”
歐陽戎無語。
一切優良品德的絕緣體。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是吧。
這時,啃完兔肉的小墨精,突然朝另一處火堆努了下嘴;
“喂,還不去安慰下,雖然本仙姑一隻半的腳站謝丫頭那邊,半隻腳站繡娘那邊,但是,也見不得你欺負小娘。”
講到這兒,她丢掉光溜溜腿骨頭,氣鼓鼓的大聲嚷道:“小戎子,你最花心,沒有之一!”
聲音有些大,連容真那邊似乎都注意到了,歐陽戎連忙堵住小墨精嘴巴,義正言辭道:
“我沒欺負。”
“唔唔……”小墨精咬了下他手指,在他松手後,闆臉說:“那你敬而遠之。”
歐陽戎憂愁:“我敬了……”
妙思忽然擺擺手打斷道:
“好了好了,你别和本仙姑解釋了,你摸着良心,問問自己吧,和本仙姑解釋這麼多做什麼。”
歐陽戎聽的直皺眉。
小墨精跳回袖中,睡大覺去了。
人世間的苦,她是一點也不吃,但也……見不得有小娘吃情愛的苦。
生靈皆有恻隐之心。
歐陽戎轉頭看去,發現容真的衣服有些薄涼。
她選的那處火堆,沒有他這處好,處在空地風口上。
晚風呼嘯,她紫裙有些破爛髒兮,抱膝坐在火堆邊,兩隻小手正默默前伸烤火。
歐陽戎瞥見,剛剛給她的兔肉,被她丢了。
歐陽戎想了想,拿起剩下兔肉走去。
一直安安靜靜烤火的少女突然出聲:
“滾!”
語氣嚴厲。
歐陽戎像是沒聽到,把兔肉串棍,插在她面前地面上,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歐陽戎餘光看見,這回她沒有扔兔肉了,或許是真餓了,或許是…冷靜了。
眼見似乎是默認了,歐陽戎微微松了口氣,同時頓住腳步,脫下儒衫,再度返回容真身前。
他彎下腰,将這件阿青手縫的厚實儒衫,披在了容真身上。
此前一直“反骨”的打他罵他、表現的不原諒他的宮裝少女,突然身子前傾,兩臂張開。
她身軀嬌小,這番動作如同乳燕入懷,撲進了他懷中。
歐陽戎猝不及防,被容真緊緊抱住。
她兩隻胳膊摟的十分用力,讓他第一時間,有一種被勒住的束縛感。
過了片刻,腦袋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歐陽戎事先縱有千般腦筋,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一時間有些懵逼了。
旋即,他感受到容真去扯他腰帶的動作。
他身上儒衫已經脫下,裡面隻剩下薄薄一件月白色裡衣,此刻,腰帶被她解開後,輕而易舉的坦露出了他的腹肌胸膛。
容真身上那件紫色宮裙看着寬大繁瑣,卻是古典對襟的,她又有着蘿莉般的瘦小身闆,也不知道是不是嬌滴女子們專有的技能,容真隻是稍微提了提纖腰,縮了縮削肩,便從貴紫宮裙中鑽了出來,如白蛇蛻皮一般。
黑夜中,雪背耀眼,青絲如緞。
歐陽戎感受到,懷中容真褪裙過後的小身闆柔柔軟軟,又炙熱滾燙,如同一隻小火爐,刹那間就要烤熟了他。
她身上隻剩一件洗得發白、布料輕薄的紫色小肚兜。
不知為何,歐陽戎的目光第一時間卻是被這件老熟物所吸引,同時也耽誤了些時間。
順利撲進歐陽戎懷中的紫肚兜少女,如同剛鑽出籠的嫩白小羊羔,貼近了他裡衣間袒露的赤果胸膛。
轉瞬間的功夫,二人幾乎是無遮攔的面對面貼在一起。
直到裡衣即将完全褪下,歐陽戎蓦然驚醒,雙臂下意識的往前一推。
容真後仰,就要摔倒,歐陽戎心急手快,兩手抓住她的胳膊,穩住了紫色肚兜少女的身形。
雖未摔倒,容真卻眼睛通紅,有些怔怔的看着拒絕擁抱的儒衫青年。
歐陽戎察覺一絲不妙,下意識的解釋:
“我……”
話沒說完,他就看見兩手抱胸的少女“咯咯”笑了起來,甩開他的手,後退了幾步。
她笑似歡樂,笑似凄然。
容真清淚兩行,凄笑歪頭:
“歐陽良翰,本宮難道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漆黑天地間的夜風都靜了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