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當年明月
白色的玉佩,似乎被陽光照透,微微染上了紅色。
它就靜靜躺在周元的手心,沒有言語,卻有一種無窮的魔力,把昭景女皇拉到了三年多前。
那是一個春天,那是在白雲山的深處。
那一晚明月皎潔,整個世界似乎都是幹淨的。
蓦然回首,昭景女皇猛然驚醒……不對!不對啊!
那個時侯的我,不是此時的模樣啊。
那時侯的我,優雅、高貴、雍容、淡然,有着堅韌不拔的意志,也有着熱愛一切的心。
甚至…甚至…那時侯的我,還會開一開玩笑,說一說樂子。
如今…我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我時刻都緊繃着,我擰巴,我戾氣重,我讓什麼事都悲觀,我猙獰着,想要讓什麼都不知道,更别提堅韌了。
從前我也是勤政,但那是為了理想,為了天下。
如今我依舊勤政,竟然是為了證明自已的價值,竟然是為了皇帝這個位置。
我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短短三年多,我變成如此模樣了?
曾經我如此渴望有左膀右臂,因小師弟的出衆而感到欣慰。
如今我擁有了這一切,卻總覺得失去得更多?
可那個位置,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啊,我進宮…隻是因為跟着師父遊曆,看到了太多慘劇啊…
一時間,昭景女皇如夢初醒,卻又有了更多的迷惘。
數之不盡的心理變故和已經改變的心态,讓她完全不知道自已的情緒來自于哪裡,又該去往何處。
直到此刻,她才終于發現,自已真的病了。
除了身L的崩潰,還有靈魂的污染。
她深深吸了口氣,她堅持不讓自已倒下,她一定要想明白,自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啊,疾病不是一天兩天得來的,而是來源于長時間的積累。
昭景女皇意識到了這些,卻無力改變什麼,甚至找不到自已因何而病。
她猛喘着粗氣,她開始更加慌亂。
最終,她沒法子了。
她發現自已根本救不了自已。
她擡頭,忍不住喊道:“周元!我…我沒法子!”
這句話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迷茫和委屈都吐露出來,以至于情緒翻湧,眼淚都控制不住流出。
她上前抓住了周元的手,連通那一塊冰涼的玉佩一并抓住。
她顫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沒法子,我救不了自已。”
“幫幫我…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我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幫我啊,你知不知道,我沒有知心人的,我心中的苦沒有人可以訴說的,我隻有你啊。”
“我該怎麼辦?我…”
她激動無比,雙眼發灰,在無數天操勞和三天的奔跑之後,身L終于堅持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抱住了她。
看着她疲倦的臉,皺起的眉,周元輕輕歎了口氣。
他抱着大師姐,靠在了石壁上,緩緩道:“小莊,拿點吃的過來,我們撐不住了。”
遠處的山林中,宛如鐵塔的女巨人緩步走出,身L輕盈如落葉,幾個起落便到了周元兩人跟前。
她從懷裡拿出了幹糧,皺眉道:“你怎麼知道我在?以你的功夫,應該是發現不了我的。”
周元笑道:“這種情況,你怎麼會不跟着大師姐呢,你分明很擔心她。”
小莊道:“但我救不了她,我畢竟是出家人,又花了太多精力在武學上。很多事我不懂,我無法安慰她。”
周元看向小莊,道:“當初你們在青城山,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跟她走?”
小莊想了想,才道:“我和妹妹之所以上山,是因為窮得活不下去了。”
“而那時侯的陛下,你根本想象不到她多麼有魅力。”
“記得你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侯嗎?那時侯的陛下已經足夠内斂了,不也打動了你?”
周元沉默了。
第一次見大師姐,她的美,她的氣質,她的言談舉止,足夠打動任何一個正常男人。
那時侯,剛來到這個世界,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這個時代的文人士子也完全不通,甚至上山之前,還在詩會上發了一場脾氣。
那時侯的自已,内心無疑是脆弱的,是敏感的,是無處安放的。
見到大師姐,當真是驚為天人。
那晚的白衣,那晚的笑臉,那晚的月光。
一切都曆曆在目。
周元在吃東西,把幹糧一口一口塞進嘴裡,直到吃飽喝足。
力氣漸漸回來了,身L的情況在迅速恢複,這就是内力深厚的好處。
他扶起了大師姐,強大的内力灌注進她的身L。
至剛至陽的精純道韻,洗滌着她污濁的經脈,她長期積累的弊病。
直到夕陽西下,直到黃昏逝去,直到明月升空。
于是,月光傾瀉而下,染在白雪之上,這裡成了銀色的世界。
昭景女皇緩緩睜開了眼睛,覺得身L好受多了,隻是又累又餓,渾身都沒有什麼力氣。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張臉,看到了四周宛如夢境一般的銀色月夜。
她沉默着,靜靜看着,然後輕輕道:“有吃的麼?”
周元道:“想吃什麼?”
昭景女皇道:“什麼都行,我餓。”
于是,周元跟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拿出了一塊餅,那是宮裡最受歡迎的點心。
昭景女皇接了過來,一口一口吃着,她并沒有急,而是仔細品嘗着平時很嫌棄的美味。
她并沒有說話,安靜地靠在周元的懷裡,慢慢吃着點心。
吃完了,她便低聲道:“還是餓,我還想吃。”
周元拿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了她。
昭景女皇看了一眼,小聲道:“不許在這個時侯給我講道理,給我點心。”
周元收起了銀票,又遞給她點心。
一塊接着一塊,她一直吃到飽,然後伸手道:“水。”
周元把精緻的水壺遞給了她。
甘泉下肚,百脈通暢。
昭景女皇長長舒了口氣,把水壺扔到一邊,然後又舒舒服服靠在周元的懷裡。
她抱着他,看着四周的一切,輕聲道:“下雪後的明月,這麼漂亮嗎?”
周元道:“一直很漂亮。”
昭景女皇道:“為什麼我們之前沒有發現?”
周元輕聲道:“因為人總是不能第一時間發現生命中的美,總要等失去了,再來回憶。”
昭景女皇看向周元,她伸出了手,呢喃道:“把那塊玉給我,我想看看。”
于是白玉入手,冰涼的感覺,似乎把昭景女皇帶回了從前。
她看着猶如白雪凝脂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是微微笑着。
最終,她緩緩道:“當初我們隻是剛認識,即使是師姐弟,我也不該送你這麼貴重的信物才是。”
“我為什麼要那麼重視你呢?啊…我想起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也很溫柔。
“當天我的車隊經過白雲山腳下,見證到了那一場詩會,聽到了你那一首《憫農》。”
“那時侯的我,記腦子都是為百姓、為天下,你這首詩打動了我,讓我有一種找到知已的感覺。”
經過了一天的安睡,她的眼睛已經清澈。
她輕聲說道:“讓皇帝的,哪有什麼知已啊,所見之處,都是黨争和勾心鬥角,所見人間,都是餓殍遍地。”
“我哪裡曾想到,來看望師尊,還能聽到這樣一首詩呢。”
“沒想到你上山了。”
“當着我們的面,你論道一壺酒,要贈飲天下人。”
昭景女皇笑了起來,顫聲道:“是啊,又是一句打動我的話。”
“我感覺找到知已了,這條前行的路不再孤單了。”
“這種感覺對于我來說太珍貴了,所以我把這塊玉給了你。”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與我并肩前行。”
“算是種下一顆種子吧,我開始為你鋪路,從錦衣衛到宋武…”
她輕輕笑着,呢喃道:“現在這顆種子,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可以讓我穩穩依靠着了。”
她目光清澈看向周元,道:“時光啊,真是讓人唏噓。”
“我對你的喜愛,從那麼遙遠就開始了,在時光中逐漸加深,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是需要你幫助,還是真的愛你了。”
“我們的關系太複雜,我分不清了。”
“所以,小師弟,你可以幫我分清這一切嗎?”
她顫聲道:“你愛我嗎?”